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猫骨匣论坛 : Powered by vBulletin version 2.3.0 猫骨匣论坛 > 柳文扬纪念专题 > 柳文扬作品集 > 废楼十三层 ——柳文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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废楼十三层 ——柳文扬

这是柳文扬的最后一篇作品,刊登在《科幻世界》2006年11期上。本来,柳大还打算写废楼的续集的,可惜这篇竟成了绝笔。小说中的女主角死于脑瘤,跟柳文扬自己一样。
一、偶遇
  必须得说说我是怎么认识郭宜的。
  那时假,我刚转到这所学校。也说不上是自卑还是矜持,我不想接近班里其他同学。在我眼里,他们是一个整体,三十八双眼睛好像老准备着刺探我的秘密。
  这种隔阂在一星期里就土崩瓦解了。事情的起因是一张纸条,贴在食堂门外公告栏里的白纸条。
  当时我捧着饭盒走出食堂,很是惊讶辣子鸡丁居然要八块钱一份。忽听一人喊到:“哇,三千七啦!”这嘶哑的声音和巨大的数字立刻吸引了我的注意。我本能的意思识到他是在说那个和爱情并称为两大祸水的东西。三千七啊,四百六十二点五份辣子鸡丁在脑海里盘旋。这个声音是来自公告栏前的一堆脑袋当中,所以我也挤了进去。
  众脑袋原来都是在观赏许多白纸条,白纸条上分别写着:“黄金右脚,九百元。”“魔力戒指,一千二百元。”“泡美眉巧克力,一千元。”等等等等。其中标价最高的是“银牙,三千七百元。”
  我喜出望外了。这儿的风俗竟和我原来那个学校一样,游戏装备是公开买卖的。生活在这里是多么幸福啊。我悄悄记下了那张纸条上的游戏帐号,然后嘿嘿地笑着走了。
  晚饭后,我简直没有心思去自习室。可能是在新环境里发生的老故事令人激动吧,其实,这种情况我经历过不少次了,很简单,一手交钱一手交货,最多再请个公证人。熬到九点半的时候,我跑回了宿舍,洗漱之后(有些人说,真人MUD游戏迷们是不洗脸、不刷牙的,这是对我们的污蔑),躺到了床上。
  每人的床头都有一根个人终端联接线,想用它的话,你得按月交钱。我把联接线拉出来,接在自己后脑的隐藏插座里。
  好多人在迷上了网络真人游戏后,都会分不清真实世界与虚拟世界,但我不是。我只当它是一场梦――惊险、刺激、快乐和无拘无束的梦。插好联接线,闭上眼睛,我就沉进梦里。
  “布莱姆・斯托克站”,是以那个写了《Dracula》的作家命名的。顾名思义,它是个吸血鬼的游戏世界,而前几天它的注册用户刚刚突破了六百万。
  想想看,你,姥姥不疼、舅舅不爱的你,在一座遥远的城市里却被人称做伯爵,称做My master;被崇拜、被敬畏(当然也被憎恨),那是什么感觉呢?我就是这样。在这个世界的阴云下,夜幕中,人人都怀着深深的恐惧,注视着高山顶上那座德寇勒的城堡,我的家。
  在这六百万居民(我不愿意称他们为“用户”)当中,有平民,有骑士,有学者,有牧师,当然也有大量的吸血鬼。新来的菜鸟都是平民,他们要选择自己的生活道路:是作吸血鬼,还是作骑士、学者或牧师。他们如果不能升级为这几种人之一,就只能继续作平民。这个阶层当然是吸血鬼的主要食物储备。我统计过,这里的吸血鬼已经有七万九千人,他们各自盘踞在某个阴暗隐蔽的城堡或者庄园里,防备着骑士和牧师的攻击,时而也去袭击对手。但是,德寇勒伯爵只有一个,就是我,我是他们的王。
  觊觎这个宝座的人可不少,这次要购买“银牙”的家伙,可能就是其中之一。这件装备,可以使他免受银器、十字架和圣水的困扰,从而增大他爬上“布莱姆・斯托克世界”权力顶峰的可能性。‘拥有银牙的吸血鬼是牧师们的噩梦。
  我进入游戏的地点是上次出来时的那家酒馆,里面大概坐着十几个人,我瞧了瞧他们,有两个牧师,一个骑士,不过微不足道。我必须进餐。拉过一个酒客,他猛烈地挣扎着,是个新手。我一笑,露出银色犬齿,我的头发在进来之后也变成了同样的颜色。骑士的剑“锵”地一声拔了出来,与此同时,两个牧师对我举起白银十字架,其他人尖叫着往外跑。我哈哈大笑,丢下那位倒霉鬼的尸体,飞出了酒馆。至于死者,他如果愿意回来的话,只好去重新注册了。而现实世界的那位“用户”,将会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保留着对狼、狗、蝙蝠等生物的噩梦般的恐惧。
  飞到黑云笼罩下的城堡并不需要多少时间。我直接飞进大厅,落在椅子上。该做买卖了。城堡里的女仆上来伺候,我让她们邀请用那个账号的游戏者。不一会儿,他来了,伴随着雷声。这是个嘴巴鲜红、目光闪烁的大胖子,在女仆带领下,走进大厅,来到我的座位前。我请他坐下,然后让女仆们再去邀请一位公证人。
  公证人来得要慢一些,因为有资格作公证人的游戏者很少,也许要从其他“站”请来。在等待的时候,我仔细打量着旁边这位买主。他很可能跟我同一学校,甚至是同一个系……我险些问他:“你是哪个系的?”但马上把话咽下去了。要知道,在游戏中泄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,叫做“露底”,这是每个游戏迷都尽量避免的事。他有可能是托人在学校的公告栏里张贴布告的。我想了想,说:“有人告诉我,你需要一对银牙。”
  他笑了笑,眼神很诡秘,说:“我请人在好几所学校里贴了启事,你看见了?”
  这家伙在试探我,我说:“不,是在酒馆里听别人说的。”就因为这个问题,我对他的印象更坏了。
  这时,公证人进来了。此人瘦削,高,神色严峻,手握烟斗,带着满身傲气和一个大鹰钩鼻子站在大厅里说:“你们两位,要我帮什么,忙?”
  我觉得这个形象似曾相识,可是忘了在哪里看到过,就问他:“你是从哪个站来的?”
  “这不重要,不是想请我做公证吗?我有这个资格。”他说。这话不假,很明显地,他不属于布莱姆,斯托克站,而可以保留原有装备和形象跨越站点的人,肯定是――网警。我指着那个胖子,对公证人说道:“这位先生想从我这里买一对银牙,价值三干七百元――‘那个世界’里的现金。”在游戏中,我们带着点轻蔑之情称现实世界为“那个世界”。
  胖子点点头。我们说了自己的ID,公证人表示他记下来了。然后就是枯燥的转交手续,银牙给了他――当然我自己仍然保留着一对。而从梦中醒来后,不,当我从游戏中退出后,会发现自己的卡中多了三千七百元,如果对方不是骗子的话。
  胖子哈哈大笑着从我的城堡大门中飞了出去,他那黑斗篷里面的鲜红绸缎在夜色中分外醒目。我想他是去试用新牙齿了,也许是去进攻一个牧师,谁知道呢。那位公证人冷冰冰地向我点了点头,忽然就消失了。这一手让我大吃一惊。
  这个晚上真够充实的,我退出游戏。虽然我还有其他几个站点的账号,但是我没去玩。该睡了。拔下插头才发现,同宿舍的另外几个人都已经回来,静静地躺在床上。黑暗中传来平缓的呼吸声,夜沉如水。
  第二天,我起晚了,没吃早饭就跑去上课。第一节课上完,坐在后排的一个男生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:“周平,咱们到外面说两句话好吗?”我打量着他:挺高挺瘦,眼睛特别黑。我知道他叫郭宣,可从来没认真接触过。他努了努嘴,我跟他一起走出教室。
  在没人的走廊,郭宣拿出一叠钞票,放在我手里。我吃了一惊,问他:“这是什么?”
  他笑着说:“是罪恶之源啊。三千七,你数数看。”
  我指着他说:“噢,噢,你就是那个……”
  郭宣说:“你猜错了,我不是那个胖吸血鬼。我是公证人。”
  看见我迷惑的模样,他说:“现在你去查查自己的卡,就知道那个家伙没把钱转进去。他不老实,当时我就怀疑了。”
  我被弄昏了,摸着头说:“可是,你怎么能……”
  “我怎么能知道你的真实身份?”他含笑说道,“我不是一般人哪,别告诉别人。昨天夜里,我找到那家伙,叫他吐出钱来,现在交给你了。”
  我惊佩不已,说:“这么快……你一晚上就能找到他?”
  “他当然也是咱们学校里的。”郭宣说,
  “无论谁在真人MUD里,都会露出真实自我的蛛丝马迹,很容易找到的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是我觉得那很难,所以更吃惊了。
  接下来我很俗地说:“你看,你帮我拿回了钱,我应该给你一点……”
  他笑着说:“给我多少?百分之十?”我脸上发热,他又说:“要是靠这个来挣钱的话,我会累死的。你收好吧。”无论如何,他帮了我这个忙,我非常感激。而且,像这样的人是很难遇到的,我对他充满了好奇心。
  两个在NUD中相识的陌生玩家,又在真实生活中碰面,我们称这种情形为“偶遇”,是很少有的。而郭宣和我的情形就更罕见――我们是同班同学。他把钱交给我以后,问我为什么要去作吸血鬼。我说是因为好玩。他默默地摇头,好像对此不以为然。后来,他说:“在网上,想干什么是你的自由,可是作为朋友,我劝你别玩那种游戏。我见得多了……”
  我瞪着眼睛,不知道在虚拟世界里假装一个吸血鬼有什么不妥。他说:“你会渐渐习惯的,然后就渐渐上瘾,最后忘记真实跟虚拟的界限。我看到过在网上扮演窃贼的人,溜进别人的宿舍去偷东西……大侦探埃居尔・波洛曾经说:切勿把你的心灵向着邪恶打开。”他恳切地盯进我的眼睛里面,说,“如果你打开了,邪恶就会来临。”
  我的心跳了跳,问他:“你喜欢侦探小说吗?”
  他神秘地笑着:“不止喜欢――我自己就是个侦探。”
  这时,上课铃响了,他见我还有问题要问,就说:“下午再聊。”我跟着他跑进了教室。
  郭宣不像一个吹牛的人,所以,我相信他真是个侦探――一个业余的,专门替女同学寻找丢失的作业本的小侦探。下午六点,我端着自己的辣子鸡丁到了他的宿舍。校园一角,绿树掩映当中有一座出租宿舍楼,郭宜的房间在一层,屋子挺大,靠墙摆着一排高大的书架,里面塞满了书。房间里有浴室,窗外一大丛丁香树在初夏的傍晚散发着芬芳。曾几何时,学校也市侩起来,好房间都要出租。像这样的宿舍,一般学生根本租不起。
  郭宣好像有不少话要说。等我吃完饭,他就开始了关于世道人心和技术与人性的感慨。总而言之,是劝我不要再去那个吸血鬼的世界里满足阴暗的心理需求。
  我说:“什么是阴暗的心理需求?”
  他看着我:“你为什么要当吸血鬼?一开始只是为了好玩,可是你在那儿越来越出名,现在已经是那个世界的统治者。你回到现实当中,是不是感觉有些失落?”
  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一点儿不失落。我刚刚利用在那儿的特权,挣了三千七百块钱。现金哪!”
  显然,他没见过我这样的人。因为我从他眼睛里看见了那么一点诧异。他说:“你这是说真话?好多人都被真人MUD给吞进去了。他们先是分不清哪是真、哪是假,后来就干脆否认有个真实的世界。你……你每次退出来的时候,不觉得恋恋不舍?不讨厌我们这个世界吗?”
  我回答他:“不,我不觉得。在那儿我是个大人物,可回来以后,我还是很清楚自己的身份。”
  他好像发现了怪物似的,把我看了一分多钟,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来,说:“咱们做个实验,怎么样?”
  我想看看那张纸,郭宣却把它反面冲上搁在桌上,说:“别急。等一下我让你看――只能看三十秒,然后你就回答我的问题,好不好?”
  我说好。他把纸翻过来放在我面前。
  原来那是幅画:草地上有两个小孩在玩耍,他们拿着气球、牵着狗。郭宣等了一会儿,说:
  “时间到了!”就把画拿回去。我还想再看,他笑着把它放回抽屉里。
  “不是毕加索,或者修拉……我不知道是谁画的!”我主动说,“对画,我没有研究。”
  郭宣说:“我不问这个。第一个问题:画面上有几只狗,三只还是四只?”
  我回想了一下,看了看他,迟疑地说:“我记得只有两只吧?”
  “肯定地说,有几只?”他瞪着大眼问。
  “两只。”我断定是他自己记错了。
  “第二个问题:小孩拿的气球是浅绿色还是淡紫色?”
  我被他搞糊涂了,他的记忆力这么差吗?我说:“都不是……是蓝色啊。”
  “恭喜你答对了。第三问:那个小女孩穿的是短裤还是短裙?快回答!”
  这时候,我已经肯定他是在蒙我,所以我说:“别闹了。根本没有小女孩,两个都是男孩。”
  他笑起来,然而还不甘心。他要继续做测验。
  对这么个人,你没办法。所以我胡里胡涂地被他推到书架对面的墙边,而且像罚站一样面壁而立。
  “好,闭上眼睛!”他在后面说。
  我闭上了眼睛。
  “平静地呼吸……缓慢地呼吸……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体的感觉上来……”他像个催眠师一样低沉、缓慢地说。我忍不住笑:“你丫到底要干什么?”
  “别说话!”他又说,“就这样呼吸……呼吸……”他的声音更柔和,更有说服性了。
  我按他说的呼吸着。
  “好啦。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在前后摇晃?”
  “没有。”我断然说。
  他等了一会儿,说:“不是明显摇晃,是微微有一点,就是这样,微微地前后摇晃……嗯,有没有?”
  “没有。”
  “你要集中注意力,体会自己的感觉!好,有没有摇晃?”
  “没有。”
  “你像牛一样倔。好了,过来吧。”他让我坐到桌前。
  我说:“这个测验有什么用呢?”
  “还没做完。”他又拿出一张纸,上面画着两个圆圈,一个圆圈中间写着“12”,圆周线要细些;而另一个中间写着“14”,圆周线要粗点。他问我:“这两个圆哪一个大些?”
  我看了一会儿。说实在的,它们即便有大小之分,也肯定是极细微的。我说:“一样大。”
  “真的一样大吗?”郭宜边问边看着我,嘴边有点笑意,好像很盼望我最后的回答。
  “确实一样大。”
  他站了起来,攥着那张纸下意识地揉着,在房间里走来走去。
  “你这样的人太少见了。”他若有所思地说,“尤其是在现在的世界大趋势里……我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受MUD游戏的影响了……”
  他忽然坐在我旁边,恳切地说:“你搬过来,跟我一起住好不好?不用你交房租。”
  我可没想到有这样的事。我说:“别逗了,为什么?”
  他说:“我需要你这么个帮手。你具备一种我没有的素质――非常理智、非常现实,几乎不受暗示。这种素质在工作当中是很重要的。”
  “什么工作?”
  他摆了摆手:“我的工作,你不必多问。我缺少你这种素质,所以,我希望……”
  因为他的神情那么迫切,而且我也不愿意再在六人一间的宿舍里挤下去了。所以,我点头同意。他非常高兴。
  就这样,我和郭宣成了室友。
  那时我还不知道,这会使我的生活发生什么样的改变。
  二、歇洛克・福尔摩斯
  郭宣是个很好相处的人,虽然他平时总是独来独往,说话不多。跟他住在一间宿舍里之后,我很想了解一个“侦探”的工作内容;还有,我对他那次在虚拟世界中的表现也很好奇。但是他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件事。他只是跟我说:“我有弱点――不像你那么理智。我从‘那里’出来之后,有可能会丧失冷静。如果你发现了,就马上警告我,让我清醒过来!打耳光也行,拧大腿也行。千万――千万别忘记。”他的表情很严肃,我相信他不是在开玩笑。
  在我看来,郭宜的生活没什么规律。除了上课按时之外,他每天起床、入睡的时间都随自己高兴。有时他半夜才回来,翻弄书架的声音惊醒了我,他抱歉地低声说:“没事,你睡吧。”然后就坐在小台灯底下看书看到早晨。我肯定他是非常聪明的,因为即便过着这种令人捉摸不定的生活,他的成绩却一直很好――除了政治经济学之外。政治不好是他的传统,数学也只能说凑合。
  郭宜平时并不习惯于锻炼,而是喜欢在屋子里走来走去,走累了就盘腿坐在椅子里,两手指尖对抵着想问题。但是,他却喜欢在夜里走出户外。有一天夜里大雨滂沱,郭宜一直没回来。我很担心。我不敢睡,恐怕等他回来之后,他的脸或大腿有被打、被拧的需求。
  暴雨中的夏夜,室外像秋天一样冷,可是屋里却又闷又热。我把窗户全打开,让水雾和风一起吹了进来。这时候,郭宣像个鬼似的回来了。
  他全身上下裹在深蓝色的雨衣里,雨衣在灯下闪出刺眼的反光。他的眼睛也闪闪发亮。把一个黑色塑料袋丢在地下,他打开了书架下面的柜门,拿出一个盖上印有红色十字的白盒子。我知道那是他的药盒。郭宣这个人有整洁和条理分明的优点。
  他脱了雨衣,手腕上流着血。我赶忙蹲下帮他用酒精处理伤口,上药包扎。他还是高兴地笑着。包好伤,他打开塑料袋,让我看里面的东西。
  “这都是什么呀?”我嘀咕着,看他一样一样地把那些杂物拿出来。
  一个鼠标垫,一瓶黑糊糊的烂泥,一把小刀,一张白色卡片――我没有看清上面的字,好像是个人名,下边写着什么膜炎,最后是――裹在保鲜膜里的一根手指!
  我情不自禁地望向郭宣的手,他笑着把双手都举起来:“不是我的手指头!”一边说,一边将那些东西都收回袋子里,“是个简单的案子,可是费了我三天时间!今天晚上我跑了好几个地方,真累死了。”
  我看着他受伤的地方,有点不满地问:“你不是说需要我作帮手吗?怎么一个人去呢?”
  他满不在乎地说:“这种事还不用你帮忙!”
  见我脸色不悦,他又低声加了一句,“你是个战略储备人才……”
  第二天一早,我醒来的时候,发现郭宣早已起床了。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向窗外望着,嘴里嘀嘀咕咕。我坐起来跟他一起望,我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宿舍楼前,车旁边有一个矮瘦的老头,还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。
  郭宣拿起昨夜那个黑塑料袋,开门出去。我在窗户里面看着,看见他走到那老人面前。他们说着什么话,但一句也听不到。郭宣把袋子交给老人。老人伸出手来仿佛要和他握手,但郭宣没有理会,转身走了。那两个人依然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进楼门,才上车离去。
  从那次起,我更加注意郭宣的举动。但他在后来的几天中完全变成了一个模范学生,早起早睡,没再提起任何关于这“案子”的事。实际上,我后来也一直没搞清楚这个依靠鼠标垫、烂泥、小刀、医院登记卡和一根被切的手指头破了的案子是什么世纪奇案。
  不过,这几天里,他每夜都要上网。接上个人终端联接线后,他躺在床上仿佛睡着了。但那并不是睡眠,而是把自己的大脑跟其他千千万万个人的大脑联在一起,体会虚拟世界的光怪陆离与梦幻激情。我无从知道他是在哪一个“站”中做游戏,但从他劝告我的话来看,他一定是在游戏里扮演正义的角色。
  有时我也像他一样上网去玩,有的时候,我坐在桌前做功课,偶尔瞧瞧他的表情,想象他在“那里”干什么,很有意思。但是他往往会突然睁开眼睛,吓我一跳。
  我真正成为郭宣的助手,就是在这样一个夜里。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,双眼大睁,看着某个虚无的目标。他的神情是那么激动,我想起从前他嘱咐我的话,就冲过去拔掉他的终端联接线,大声说:“郭宣!你怎么了?”
  他还没有完全清醒,嘴里低声念着:“莫利亚蒂……”
  我抓住他的肩膀摇了摇,他终于平静下来,看了我一眼,说:“莫利亚蒂教授越狱了!”
  我以为他还是没有回到现实中来。我说“谁?莫什么教授?在哪儿越狱的?东北?”
  “莫利亚蒂。”郭宣从床上起来,走到屋角的小冰箱那儿,拿出一罐饮料。他喝了几口说,“你可能没看过那本书,太老了。”
  “我当然看过!”我觉得郭宣把我瞧低了,“福尔摩斯探案。莫利亚蒂教授,伦敦犯罪集团的头子。我知道。”
  他瞧瞧我:“哦。他是我的对头。”
  我身上发毛,以为他青春期梦游呢。我说:“郭宣……喂!你,是,郭,宣!”
  “不用这么紧张!”他摆摆手,“我跟你说正经的。这次得你帮忙了,愿不愿意?”
  “当然愿意。”我想也没想。
  他说:“行,第一次要我领你进去,申请一个ID。把你的个人终端号码告诉我。”
  每人脑袋上的终端插座都有个号码。我把自己的号码告诉了他。他躺上床,说:“上网吧。”
  我爬到自己床上躺好,接上联接线,莫名其妙地有点激动。灯关了,我听见郭宣小声说了句奇怪的话:“华生,我们走。”
  我深吸一口气,然后几乎停止了呼吸。
  刚刚进入网络,我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。郭宣在我旁边,肯定是他直接领我到这儿来的。
  “这是哪儿?”我问他。
  他低声说:“网警中心站。别多说话,跟着我走就行了。”
  我真的激动起来。这就是网络警察的大本营,这个虚拟空间建立在网警中心的服务器上,据说黑客极难进入。这儿的数据是世界上最安全的,比钱存在人民银行总部还安全。
  郭宣在前,我在后,我们通过了长长的走廊,来到一间纯白色的房间里。这儿坐着几个人,好像跟他都挺熟。
  “你带谁来啦?”一个女孩子问。
  郭宣说:“我的朋友。给他登个记吧。”
  “在阿瑟・柯南道尔站?”那女孩问。
  “对。”
  “登记什么名字?”
  “华生医生。”
  “喔!”房间里响起一片小声的怪叫,“你找到助手了?”
  这些人一边叫一边上上下下打量我。我挺尴尬,只好冲他们微笑。
  郭宣说:“别逗他,赶快登记。”
  我在网警中心注了册,我可以凭网警助手的身份进入虚拟世界。这真让人高兴。
  “好啦!你们进去吧。把腿摔断,菜鸟!”女孩笑着说。我跟在郭宣后面穿过房间,出了门才反应过来,最后那句吉祥话是冲我说的。
  门外是一片白光,眼睛被晃得睁不开。走了一会儿才进入正常光线下。我一侧头,发现郭宣不见了,旁边是个瘦削、冷峻、长着鹰钩鼻的高个子,就是那天给我们作公证的人。
  我终于想起这个形象的出处:“喂!你自己扮出来的?是福尔摩斯?”
  郭宣笑笑:“瞧瞧你吧。”
  我变得很结实,身上穿着深蓝色衣服和短披风,看不见自己的脸,不过用手一摸,我摸到了上唇的小胡子。郭宣说:“我帮你设计的形象,华生。”
  我们还是在长廊里走着,对面一个矮胖小老头慢慢地晃过来,他头顶秃了,穿着长袍。他冲郭宣说:“你好啊,歇洛克!”
  “你好,布朗神父。”郭宣有礼貌地站住。
  小老头说:“我听说那个人越狱了,你是去……”
  “对,我是去……”
  布朗神父点点头,默默地走过去了。
  我压低了声音问:“他就是……啊?”
  “对,”福尔摩斯,不,郭宣微笑着说,“他就是那个布朗神父,三大名侦探之一。”
  这里似乎聚集着很多大牌人物。
  走廊两侧有不少紧闭的门。郭宣带着我走到一扇门前,伸手一推就推开了。
  “这是我私人的地方,我们可以从这儿跳到柯南道尔站。”他说着领我进去。
  里面是一套大房子,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。我们是站在客厅里,有两道楼梯通往楼上。我向窗外望了一眼――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,远处有一些小丘陵。这可能是郭宣给自己设计的虚拟家园。
  郭宣已经进入角色了,他在前面直接走进书房:“华生!来。”
我随着他过去,坐在沙发里面。他跷起瘦长的腿,把十根手指的指尖顶在一起:“我跟你谈谈莫利亚蒂教授。你从原著小说里已经了解了一些。但是我告诉你,‘这一个’莫利亚蒂教授比小说里面的更狡猾,更危险。近一年来,他在这里呼风唤雨,利用各种身份在虚拟世界为非作歹。对,你说得对,这是游戏。不过你听我说:在一个MUD侦探游戏里,确实必须有人扮演罪犯;可是,大多数人犯的都是偷窃、诈骗、抢劫,最多是绑架罪。即便是在虚拟世界里,要犯谋杀罪也必须得有特殊的心理素质:要么是真正的恶棍,要么是疯子。
莫利亚蒂教授经常谋杀――他有瘾。一年里他犯了四十多起谋杀罪。这是个在网络里发泄暴力欲望的疯子。我没有见过真实的他,也许他在现实中是个老实巴脚的小职员,他阴暗的心理需求只能在网上满足。”
  “在虚拟世界被杀的人,只不过是ID不能用了而已。”我提醒他,“一个人把犯罪欲望在网上发泄掉,可以稳定他的心理。”
  郭宣挥手打断了我:“我一直不同意这种说法!这里不仅可以‘发泄’犯罪欲望,而且还在‘培养’,在放大这种欲望。现实中人们受法律的约束,而网上的自由使他的欲望越来越强……你懂吗?还有,在这里被莫利亚蒂害死的人,现实中不像你说的那么幸运。我见过一个被害者,他‘死’过之后就心理失常了。”
  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  他停了一会儿说:“我请你当助手,其实是为了保护自己……莫利亚蒂不同于普通的网上罪犯,他善于催眠。”
  我吃了一惊:“在网络里催眠?”
  “对。他有时候对被害人施以催眠术,使他们退出游戏后心理失常。”
  “可是,可是,”我说,“催眠这手早就过时了。而且人在虚拟世界里应该不容易被催眠的。”
  他摇摇头:“你说错了。催眠虽说已经有了一百多年历史,但是依然很盛行。而且,在进入真人MUD以后,大脑经常处在阿尔法波状态下,比平时更容易被催眠。只不过能够透过网络施行催眠术的人非常少。莫利亚蒂最危险的地方就在于此,他很擅长这一手,刚开始的时候好像在摸索,后来技术越来越熟练。上次逮捕他的时候,我差一点中了他的暗示。所以,我一直在找你这样不受暗示的人。”
  “你刚才说……他又越狱了?”我有些担心。
  “游戏里的监狱,只能把罪犯的ID锁住。”他解释说,“比如你是个被逮捕的罪犯,我们把你关押在监狱里,那么,你每次用这个IO进入游戏,都会发现自己还在监狱里面,直到被释放为止。这本来是游戏里的一种设置,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,它居然起到了心理监牢的作用。可能它象征性地把人的潜意识里有犯罪倾向的一面压抑了。莫利亚蒂教授进监狱时说,他迟早会出来的。他宁愿被关押,也不肯重新申请一个ID回来。他把这座监狱看作对他智力的挑战。现在,他逃出来了。”
  我说:“可是,网警可以凭任何人的ID找到……”
  郭宣摇头:“他越狱以后,很可能就不用原来的ID了。因为他已经战胜了监狱的挑战,他满足了。现在,柯南道尔站里的任何一个人,都可能是莫利亚蒂教授。他会在虚拟的十九世纪大伦敦继续作恶。”
  “如果抓住他本人呢?通过IP地址找到他……”
  郭宣说:“他用某种程序干扰了我们,找不到他的IP。”说完这句话,他又淡漠地笑笑,“何况……你看我像利用网警特权破案的人么?”
  正说到这儿,房间里响起了急促的铃声。郭宣站起来:“有人报案了。咱们走吧!”
  我加快脚步跟着他,来到书房后面的一间小屋。这屋子十分奇特,里面的墙壁上排了十多扇门,每扇门上标着:“贝克街221号”、“苏格兰场”、“码头”、“车站”等等地名。郭宣拉开“贝克街221号”的门,把我推进去。然后他自己也跟了进来,随手把门关上。
  我站在一间古朴、干净但微显杂乱的起居室里,回头一看,刚才进来时的那扇门已经消失了,只剩光光的墙壁。
  郭宣已经向站在窗边的客人走去:“雷斯垂德!”
  “福尔摩斯先生!”那个穿古代英国警察制服的瘦小男人伸出手来,“他又杀了个人。”
  “肯定是他?”
  “我猜是,好久没有谋杀案了。”警察急匆匆地说,“咱们现在就去现场吧!”
  “华生,一起去。”郭宣把我的胳膊一拉。我随着他们下楼,上了门口的马车。
  路上,雷斯垂德说了案情。现实中的他,可能真是个英国人,他说话的方式很奇怪。各个MUD站点都对全世界开放,所以说任何语言的游戏者都有。但是服务器上的智能语言系统,可以把所有对话者的语言自动翻译,变成对方能听懂的话。
  车轮声停下来。我们已到了现场。
  死者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年轻女士,双眼圆睁横躺在地,身体周围都是已经于了的血迹。几个警察围在四周,奇怪的是还有一个红头发的小男孩。
  雷斯垂德指着小男孩说:“他是最早的一个目击者。”
  郭宣没有说话,低头查看着尸体和周围的地面。过了一会儿,他问那个男孩:“你看到了什么?是什么时候看到的?”
  “先……先生……”男孩紧张地瞪着眼,“我……在这里和他们玩球,这位女士跳下来,他们都跑了……”
  一个警察解释道:“他在和小朋友们赛球,他还是个队长呢。”
  郭宣蹲下来,说:“喔,你的脸红通通的,真是个好孩子。你看见这位女士跳下来的?”
  男孩吞咽了一下:“嗯……是。她从这楼上跳下来,摔在这里。他们一下子都跑了。我喊人,很多人过来,警察先生也过来。他们不让我走……”
  “会让你走的。”郭宣说,“这位女士跳下来的时候,你还看见楼上有其他人吗?”
  男孩摇头。
  “她在跳之前喊了什么话吗?”
  “没有,我听见她叫了一声,可那时候她已经跳了。”
  一个年轻警察说:“福尔摩斯先生,我们搜查了这座楼,楼上没有人。除非杀人犯在警察赶到、并且围住楼房之前逃跑,否则,这位女士就是自己跳下来的。”
  “谁会上网来表演自杀?”郭宣摇着头,
  “查出死者身份了吗?”
  雷斯垂德说:“她是个教师,级别很低――她才注册不久。”
  在“阿瑟・柯南道尔站”这样的探案世界里,每一个游戏者都要在侦探、警察、普通人或罪犯中选择一种身份。每一种身份都可以升级。操各种职业的“普通人”如果在这里生活很久而又可以避免罪犯的侵扰,也能升到很高的级SL
  “找到她上网的IP地址了吗?”
  “找到了,在美国。”雷斯垂德回答。可见他也是一个网警,网警可以锁定普通用户的IP。
  郭宣沉吟着。那个男孩一直站在原地不动,仰脸望着他,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发呆。郭宣看看雷斯垂德:“让这个男孩走吧?”
  雷斯垂德在男孩脑袋上拍了一下,给了他一枚硬币。男孩高兴得伸伸舌头。在这个站里,伦敦警长发的奖金是可以帮助人升级的,效用仅次于福尔摩斯本人的奖赏,及英女王颁发的勋章。
  男孩子把钱放进衣袋,撒腿跑掉了。我们望着他的红头发,几秒钟后,他消失在街拐角。
  郭宣突然喊:“追上他!快,把他抓住!”
  警察们愣住了,雷斯垂德指着两个警察:
  “赶快去追,快去!”他虽然不明白郭宣的用意,但歇洛克・福尔摩斯是不会错的。
  两个警察冲过去了。郭宣指着脚下那男孩刚才一直站着的地方说:“他留了信给我。”
  我们一起蹲下来看。字迹很小,掩藏在男孩的一对脚印里面。左边是一个花体的“M”,右边写着:“我的歇洛克,这是我送你的第一份礼物,以后还会有的。”
  “M是莫利亚蒂的标记。我想你手下的人追不上他了。”郭宣说。
  “那个男孩……”雷斯垂德追悔莫及地说。
  郭宣颇为平静:“他就是莫利亚蒂本人。”
  退出游戏后,郭宣从床上坐起来,打开灯,表情很严肃。这个感情强烈的家伙,还没从福尔摩斯的感觉里恢复过来。
  我们俩在各自的床上相对而坐。郭宣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件东西,我的天,居然是个陶土制的烟斗。他默默地把玩着那件道具。我说:“别太认真了。你不是福尔摩斯。现在咱们回到现实中来,想想下礼拜的政治考试吧!”
  他慢慢地说:“不管在哪里,正义总是正义。”说完他关了灯,在黑暗中躺下。
  屋子里非常安静。我睁着眼睛呆了一会儿,问他:“郭宣,那个小男孩真是莫利亚蒂吗?他的胆子真大。”
  “当然是他。”郭宣在对面回答,“他要留下来看看我的反应。我们是老对手了。”
  “他为什么单单找你的碴儿?为什么管你叫‘我的歇洛克’?”
  郭宣静了一阵,才说:“柯南道尔站里,有数不清的罪犯和侦探。可是只有一个莫利亚蒂。”
  过了一会儿,又听见他低声说:“也只有一个福尔摩斯。”
 三、废楼十三层
  第二天,我们俩起晚了。飞跑到教室里,正好赶上课间休息。同学们的脸上都有黯然之色。郭宣很敏感,他拉住一个叫许艺成的男生问:“出什么事了吗?”
  “你还不知道?”许艺成说,“沈蓉自杀了。”
  郭宣的脸变得苍白。他慢慢坐下了,好一会儿没有说出话来。虽然他在虚拟世界中处理过那么多的谋杀案,可是,身边发生的这次命案对他的打击太大了。我一点也不奇怪。我听说在去年,沈蓉为了郭宣,曾经和自己的一个好朋友闹翻。
  郭宣终于振作起来,接着问沈蓉自杀的详细情况。
  沈蓉是我们班上仅有的五个女生之一,而且也是我们系里罕见的几位漂亮女孩之一。我不相信她是会自杀的那种人。
  “谁信呢?”许艺成也说,“可是好几个人亲眼看见她从废楼顶层跳下来!”
  废楼这个名胜古迹我是知道的,因为校园里的建筑物中,只有建于1980年的这座灰楼还保留着原始的楼梯,所以,几乎所有清晨锻炼者都要到那里去爬楼梯,即便它里面光线幽暗,气氛诡异。
  郭宣的眼里有什么光芒一闪,他瞥了我一眼,问道:“是什么时候?谁看见的?”
  许艺成张开嘴,正要说话,郭宣突然说:
  “等一等!我去看一下……”他扭过脸,冲出门去。
  许艺成对我说:“他是想去现场看看?没用,警察把那儿围起来了,进不去。”
  我是了解郭宣的。我也走出去,进了厕所。
  郭宣正趴在洗手池上作呕。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  他颤抖着声音说:“是他干的!我怎么没想到,他会在真实世界里杀人……”他按在池边的手,指关节捏得发白。
  我低声问:“你没事吧?”
  他没有回头:“你回教室吧。”
  我知道,像他这样的人,在激动得难以自制的时候,需要单独待一会儿。所以我离开他,回了教室。
  上课十分钟后,郭宣无声无息地进来,坐在我旁边。他告诉我:“废楼已经被围起来了。四边一共有七个警察。我什么也看不见。”
  “怎么办?”我问。
  他说:“白天,我们继续询问目击者,晚上,你跟我到那楼里去看看。”
  我点了点头:“好。你能肯定是莫利亚蒂干的?”
  “多半是他。很可能,他发现我上网的IP地址就在这所学校里,所以……”
  到了下午,我们已经分别找过六位目击者。他们是:许艺成,就是上午向我们汇报情况的男生;班上的另外四位女生――王红菲、赵蕾、冯丹丹、顾彤;还有一位金焕哲,计算机系大三男生。
  许艺成说得最顺畅。他是个爱凑热闹的人,而且无论男生女生都喜欢跟他一起玩。所以,我们班的五位女生每天早晨在校园里慢跑,他也死乞白赖加了进去。
  “跑到废楼底下,沈蓉叫我们等她一会儿。她每天跑到那儿,都要进去爬一趟楼梯。十三层啊,女生为了苗条什么都肯干。我们就在楼门口等着她。这时候,金焕哲过来了,他也是早锻炼经过那儿。他问我们在等谁,然后就站住不走了。我们都知道,他早就对沈蓉有想法。忽然,上面传来沈蓉的一声惊叫!大家抬头一看,真吓呆了。沈蓉从十三层的破窗口跳了出来,正往下摔。沈蓉飘啊,飘啊……女生们四散奔逃,只有我站着没动,可是我也没办法救她。沈蓉就摔在我旁边……不到五米远!你想想看,脑子都摔出来了……肯定没救了。我还抱着一线希望,立刻让赵蕾跑去叫医生,打电话报警;我们剩下几个人,分别守住废楼的一边。你知道,很可能是有人推沈蓉下来的!只要我们守住所有的方位。那小子就跑不了。这时候,四面八方听见喊叫的人慢慢走过来。医生赶到,一看就说没用了,完了。学校保安和几个老师后到,好多人把楼围起来了,可是一直没有人跑出来。最后警察到了,他们把全楼搜了一遍,没发现任何人。沈蓉是自杀!你们信吗?警察这么说的。”
  郭宣问:“沈蓉跳下来的时候是几点?”
  郭宣没说话。赵蕾哭了:“去年,她们俩吵架。我帮着顾彤。沈蓉说顾彤是棺材脸。我气极了,骂她是花瓶,没脑子……”
  接下来是王红菲。这个女孩没有特点,好像也不太自信。她的衣着打扮都模仿沈蓉。
  “沈蓉习惯让大家等她。她是自杀,我猜是这么回事。你不信吗?她让我们在楼下等,自己跑上去,然后就跳了下来。女孩子的心,你们永远不会懂的。她很孤独,郭宣,你不知道,她非常孤独。女孩长得美一点,就有人说她是花瓶。好几次,我在深夜里听见她小声地哭……那是为了谁?郭宣,你想想……”
  郭宣打断了她:“沈蓉出事的时候,大概是几点钟?”
  “七点……七点过几分吧?我记得起床铃响了,就在她跑进废楼的时候。”
  “你们一共有几个人?”
  “我想想:我、沈蓉、顾彤、赵蕾、冯丹丹、许艺成,还有沈蓉瞧不上的那个金焕哲。一共七个人。沈蓉跳下来以后,我们都傻了。只有顾彤好像没感情似的,分派任务。让赵蕾去找医生――有什么用?让我们守住废楼。这是胡思乱想,沈蓉是自杀,楼里没有人。”・
  “你守在楼的哪一边?”
  “是……东边,对,退休老师们早晨练剑的那边。音乐声音盖住了我们的叫声,我大声喊,几个老师才过来问出了什么事。”“也就是说,如果楼上有人,他不可能从东边逃跑?”
  “绝对不可能。而且,那边所有窗户都被封死了。”
  “沈蓉最近反常吗?”
  王红菲盯着郭宣:“郭宣,什么叫做反常?一个下定决心结束生命的人,会让别人看出她的想法吗?沈蓉一切正常,但是我知道,她内在的生命力已经枯竭了,我了解她。”她用手遮住脸。
  冯丹丹,一个眼睛相当大、身材相当好的女生。但是她跟男同学一起爬树翻墙,令大多数人不能接受,她自己对此满不在乎。
  “沈蓉已经死了,你们打听这些也没用。又不是侦探……”她翻着大眼睛,“不要问我,问别人去。”
  “别人我们都问过了。”郭宣责备似的看着她。
  冯丹丹说:“那,我看见的跟别人一样。没什么新鲜的。够受刺激的了,还来烦我……顾彤、赵蕾、许艺成他们,还有那个金焕哲,随便谁都行,听他们的就好了。”
  “沈蓉是几点钟出事的?”
  “七点过五分。”大眼睛又一翻。
  郭宣问: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”
  “我戴着手表。她进楼的时候,我看了看表,想知道她爬楼的速度。当时是七点。约摸过了五分钟左右,她就跳下来了。”
  “你们没看见有人从楼里跑出来?”
  “没有。我很佩服顾彤,真的。当时大家都吓傻了,只有她还能出主意。她想到守住废楼的四面,警察来了以后,还夸过她呢。”
  “你守的是楼的哪个方向?”
  “是左边,噢,是西边。就是在外面有破楼梯的那边。对面是新楼的建筑工地,还有两个工人冲我喊,问我有什么事。”
  “没有人从那边逃跑吧?”
  冯丹丹翻翻眼睛:“你说呢?”
  “沈蓉最近有什么反常的表现吗?”
  冯丹丹的眼睛眨了眨:“没有啊。”
  金焕哲比我们高一年级,戴着眼镜,很聪明的一个人。他细长的眼睛打量着郭宣,看了一会儿,终于露出轻蔑的目光。
  “小弟弟,你不是警察。”他点起一根烟说。我想,他知道沈蓉与郭宣的关系,所以这样对待他。
  “你不关心这件事,那就算了。”郭宣冷冰冰地说。
  这句话激怒了金焕哲,他看了郭宣一阵,说:“你凭什么跟我说这种话?你很聪明?算了。我对这事想过好久,在沈蓉进楼之前,我已经进去过一次。”
  “你进去过?”
  金焕哲“哼”出一股烟来:“我早上也要跑步,也要爬楼。恰好在沈蓉进废楼之前的几分钟,我才从上面跑下来。我到前边跑了一圈回来,正好看见你们班那几个同学。我跟他们一起站了会儿,沈蓉就出事了。”他又忍不住盯着郭宣,“你别得意,沈蓉对我……并不像她表现的那么冷漠。”
  “是吗,当时是几点?”
  “七点左右。我戴着手表。”
  “你穿的就是这双鞋吗?”郭宣忽然看着金焕哲的脚问。
  “对。”金焕哲有些惊讶地回答,“穿这鞋跑步很舒服。”他脚上穿着非常轻便的软底球鞋。
  “事发当时,就你们几个人看见了?”
  “在场的就我们几个人。哦,还有黄老师,在楼门对面的小树林旁边。他每天早晨都在那里散步。”
  我说:“那他也是目击者!为什么大家都没提起他来?”
  金焕哲古怪地瞧着我:“黄老师是个盲人。”
  黄老师是心理学选修课的教师,单身汉。几年前他在车祸中丢掉了眼睛,学校本想养他一辈子,可是他不愿意。所以开设了一门网上心理学课程,专由他任教。
  我们来到黄老师的单身宿舍。他已经知道沈蓉的事。
  “那是个好孩子。她选了我的心理学课。”他说,“很用功,还喜欢找我研究问题。死得可惜呀。”
  “您当时……听见了什么?”郭宣问。
  黄老师说:“我一直在那儿。先是有人跑进那座楼,又跑出来;紧接着几个孩子嘻嘻哈哈地过来,我能听出沈蓉的声音,她让大家在底下等一会儿。她自己上去了。楼下几个人有说有笑。忽然,沈蓉在楼顶叫了一声,下面的人也跟着叫。接着就是人落地的声音。”
  “然后呢?”
  “一个女孩儿分派其他人做事。”黄老师说,“往东往西,都跑了。过一会儿就有很多人围过去,楼下闹哄哄的什么也听不清。”
  “没有人往您这边跑吗?”郭宣问。
  “没有,我没听见。”
  我说:“网上课程是什么样的?我没上过。”
  黄老师说:“跟真实的课差不多,老师学生面对面。我是个瞎子,可进入虚拟环境以后,视觉信号直接输入大脑,所以在网上我就和正常人―样了。这样上课对我来说很方便。”
  “这几天,沈蓉在您的课上表现正常吗?”
  “没什么太反常的。好像情绪有点低落,我对人的心理很敏感,一点变化都能瞧出来。不过,她也说不上不正常。”
  下午除了忙着找目击者谈话,我们还和全班同学一起安慰沈蓉的妈妈。她被学校请来处理这件不幸的事。这位作母亲没有流泪,虽然也很悲伤。我始终觉得,她太会克制自己的情绪了。
  沈蓉母亲走后,郭宣跟我坐在宿舍里,分析收集到的所有情况。
  “这几个目击者所说情况大同小异。基本上没有互相矛盾的地方。”郭宜说,“除了许艺成,他说沈蓉出事后的安排是他做的。别人却说是顾彤的主意。我们宁愿相信后一种说法。许艺成说话很生动,但是吹牛的成分居多。”
  “顾彤在当时那么冷静,正常吗?”我谨慎地问。
  郭宜看我一眼:“女性的心理承受能力超过了男人,别忽略这一点。”
  “为什么顾彤要否认当时是她做的安排呢?是不是想掩饰什么?”
  郭宣说:“她不会不知道,别人肯定要把这件事说出来的。所以她不是想掩饰……对她这样的女孩子来说,谦逊就是尊严。”
  他接着说:“这个案子的关键在于,当时废楼里除了沈蓉没有其他人。目击者和警察都能作证。有好几个人看见沈蓉从十三层的窗口跳下来,在这之后,废楼的四面都被人守住,直到老师和同学都围过来,警察也赶到了,都没看见有人逃出来。除非几位目击者当中有人撒谎。”
  “不可能的!”我说,“他们都有其他证人。许艺成,有操场上晨练的人作证;王红菲,练剑的退休教师都看见她;冯丹丹,她守住的那边正对着建筑工地,工地上有工人……”
  我忽然停住了,有点恐惧地望向郭宣:“南面!”
  “南面是顾彤和金焕哲,他们俩是学校红十字会的,守在沈蓉身边,想要抢救她。”郭宣低声说。
 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:“如果真有人从楼里逃跑,撒谎的只能是他们俩了。他们这一边没有其他证人。楼门不远处就是那片树林,逃跑的人可以躲进去。”
  “有一个证人黄老师,可惜是个盲人。”郭宣补充道。
  “天哪!”我抓住郭宣的手,“咱们要破案了!快了……金焕哲和顾彤为什么要帮助凶手?我知道,你不要说!金焕哲追求沈蓉很久都没结果,他要报复;顾彤呢,她和沈蓉是情……”我看着郭宣的表情,不敢再说下去。
  郭宣说:“你犯了侦探最忌讳的毛病:先人为主。我们应该从哪些方面考虑呢?动机、充裕的作案时间、可能的作案手段……别犯傻了,周平,你可是福尔摩斯的助手华生大夫啊。”
  我闭了嘴,听他一个人说。
  他仿佛在自言自语:“这几个证人的话里有些什么感情呢?许艺成,添油加醋;顾彤……悲伤、自尊;赵蕾,害怕、深深的友爱;王红菲,矫揉造作;冯丹丹,表面满不在乎,其实深受打击;金焕哲,敌意;黄老师,无可奈何。这些人……莫利亚蒂……”
  我又开口了:“莫利亚蒂!郭宣,你跟我说过他是善于催眠的!我们没想到催眠!”
  他抬起眼睛:“你是怎么想的?”
  我说:“沈蓉每个晚上都要上网,去上课,或者是玩游戏。莫利亚蒂对她进行了催眠,让她早上跑步时,走进废楼,从楼顶跳下来。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楼里没有其他人。所有目击者都能为此作证,证明沈蓉是自杀。莫利亚蒂这么做,当然是为了打击你,向你挑战。”
  郭宣说:“这也是一种可能性。要满足它,我们怀疑的范围就缩小了很多。这个凶手必须了解沈蓉每天晨跑时爬楼梯的习惯,还要知道沈蓉和……和我之间发生过的事。”
  “我看,这几个目击者都具备这些条件。”
  郭宣瞧瞧我:“你真的不笨哪。你还记得,昨晚在网上,莫利亚蒂杀人后特意留在现场……”
  “对!”我想起来,“这是他的特有手法。他留在现场作一个目击证人,同时也证明自己不是凶手!”我拉了拉他的衣服,“金焕哲是计算机系的,他有能力干扰你们查找IP地址;我们也不能排除黄老师,他也算半个目击者。虽然他是盲人,可在网上虚拟世界就变成了正常人。而且,他是心理学教师,他也许懂催眠。”
  郭宣在床上躺了下去:“唉……在查看过废楼之前我不能断定什么。每个人都有可能……真乱,还有那位作母亲的……”
  夜晚,我和郭宣穿上轻便的球鞋,带上手电筒,从宿舍里悄悄地出来,去废楼勘查。
  这是座破烂不堪的灰色旧建筑,已经饱经风霜、千疮百孔。楼里有一道楼梯,楼外西侧另有一道楼梯。除了正对楼门以上的十二个大窗之外,所有的窗户都被木板封死了。
  废楼四周,已经围了一圈胶带篱笆。我们从底下钻过去。楼门被锁住了。
  郭宣瞧瞧四周,一片黑暗,万籁无声。他从裤兜里拿出一根七扭八歪的铁丝,捅进锁孔里。
  “嘿,你得教我这招!”我说。他“嘘”了一声,锁开了。我们像两只大猫一样溜进去。
  楼梯正对着大门。我有点紧张,郭宣亮起手电筒,在前面爬上了楼梯。我喘口气跟上去。爬到三楼,他轻声问:“你看到有什么异常了吗?”
  “没有。”我模仿着电影里的FBI探员,拿手电诡秘地四下探照。
  郭宣说:“那么,你如何解释地上的这个数字呢?”
  我一愣。郭宣用手电照着楼梯口地面上的一个数字“5”。
  他说:“一楼没有数字,二楼有一个‘3’字,三楼这里有个‘5’。”
  “一楼没有,二楼有个‘3’……”我喃喃白语。
  “继续上吧。”他又往上走。
  这下,我也开始注意楼梯口的地面。四楼写了一个“7”,五楼是“9”,六楼是“11”,七楼是“13”。这个写数字的人,似乎对奇数很感兴趣。
  “我猜,”郭宣低声说,“八楼的数字不会再上升了。”
  他猜对了。八楼的数字是“11”。随着楼层的升高,数字在回落。九楼是“9”,十楼是“7”,十一楼是“5”,十二楼“3”,十三楼“1”。
  我们站在十三楼上,楼梯旁边就是沈蓉跳出去的窗口。这个大窗户,连下边的墙都烂掉了,简直可以说是一扇门。如果走到这里不小心的话,很容易失足掉到楼下。
  郭宣手电筒的光斑,一寸寸地游过这里的地面、墙壁,最后停在墙角。
  我看到了,墙角有个花体的“M”。
  “是莫利亚蒂的标记!”我对他说,“我记得这个字母。”
  郭宣点点头:“毫无疑问,是他留给我的。楼梯口那些数字又说明什么呢?”
  我隐约想到了什么,但是由于激动和恐惧,我说不清楚。我只是小声嘀咕:“催眠……催眠……”
  “催眠是一种思路。”郭宣说,“但不能排除另外的可能性。咱们查一下这里的房间吧。”
  我跟着他走进离楼梯最近的屋子。墙上全是斑驳的水印,因为窗玻璃没有了,雨水渗进来侵蚀了墙壁。空房间显得十分冷清、阴森。
  郭宣忽然弯腰,从地上捡起一件小东西,我凑过去看。是个粉笔头。
  “就是用它在地上写数字的。”他把粉笔头塞进兜里,“我不明白,为什么要把它丢在这儿?”
  我说:“可能是这样:那个人写完所有的数字,又留下了M记号,随手就把粉笔头扔进这间屋里。”
  “不明白……”郭宣说。
  我们一间屋一间屋地查看。这里确实藏不住人,只要有几个警察搜索,连只老鼠也躲不过去。
  废楼中的电梯早已拆除,电梯门的位置用砖头水泥封死了。所以,如果有人想从楼上跑下去,他只有通过里、外两道楼梯。外面的楼梯,当时在冯丹丹和一些建筑工人的眼皮底下。而里面的楼梯,直通楼门,楼门外是……我的怀疑总是集中到顾彤和金焕哲身上。
  我们慢慢地下楼。那些数字又一次刺激着我的眼睛。郭宣似乎在思索,他轻声数着:“十一、九、七……”
  从1到13的奇数,在十三层楼的地面上回旋地出现……
  下到一楼时,我从楼梯上看着楼门,一道灵光忽然照亮了我的脑子。
  我又激动又害怕,抓着郭宣说:“催眠!催眠……沈蓉爬楼梯的时候已经受了催眠,她相信了地面上的数字,以为那是楼层的标志……到七楼的时候,她以为是‘十三楼’,她接着往上爬,却认为自己是在下楼。到了十三层,她只看见一个‘1’,她把前面的窗户当作楼门,直接走出去……”
  我使劲摇晃着郭宣的手,他说:“嘘……我知道,我知道,你别打乱我的思路。”他又把楼门锁好。我们钻过胶带篱笆往宿舍楼方向跑去。
  一路上,我一直追问他:“是谁?哪一个是莫利亚蒂教授?是不是几位目击者当中的人?”
  他严肃地看看我:“我还没有最后断定……”
  回到宿舍,郭宣的手机忽然响起来,是邮件到达通知。他打开电脑,上了自己的邮箱。我看见他的脸色变了,眼睛忽然炯炯有神。
  “来看看,莫利亚蒂教授给我的信。”他说。
  我一跳就到了他身后。屏幕上显示着一封email:
  “我的歇洛克:这时你想必已经收到了第二份礼物,很珍贵的礼物。希望你永远解不开这个谜。”落款是“M”。
  我侧过脸瞧着郭宣,他显得很激动。我说:“他又在这种时候向你示威。”
  “不,不单是示威,”他说,“这封信还有其他的意思。你要注意到信里的几个奇怪之处。”
  “我知道,”我说,“他又管你叫:‘我的歇洛克’,还有,‘这时你想必已经收到’这句话很怪。”
  郭宣说:“我猜这是因为,这封信是提前写好,用信箱的定时功能发给我的。”
  灯光下,他的眼中有异样的光彩。我问:“谁是莫利亚蒂教授?”
  他说:“有了这封信就更肯定了。不过,明天我还要再去问几个问题……睡吧!”
  我就带着满肚子的疑问,躺在了枕头上。夜好长啊!TMD……
  四、莫利亚蒂教授
  当我们又找到金焕哲的时候,他的敌意消除了好多。
  郭宣把昨夜捡到的白色粉笔头给他看。
  金焕哲说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  “昨天早晨,在沈蓉爬楼梯之前,你已经去过废楼了。”郭宣说,“我昨天夜里也去了。”金焕哲显然吃了一惊。他问:“你去查过了?”
  “我发现在每一层的楼梯口,地面上都用白粉笔写着一个数字。是从1到13、再从13到1排列的奇数。”
  金焕哲犹疑不定地看着他:“数字……我当时没有看见。”
  “你是没有看见,还是没有注意呢?”郭宣问。
  “没看见!这么奇怪的数字,如果看见了我肯定会注意的。”
  我端详着金焕哲,想看出他有没有撒谎。但郭宣倒似乎很满意。他又问:“你说过沈蓉对你并不冷淡。她跟你都聊些什么?”
  金焕哲说:“什么都聊,包括我的专业。实际上,她对那个挺感兴趣。”
  “谢谢你。”郭宣居然跟金焕哲握了手。然后带着我离开了。
  “你是什么意思,啊?”在学校大门口,我皱眉瞪眼地问他。
  郭宣说:“别,大家都看着你呢。”他抬手招来一辆出租车,拉着我上去。
  “咱们又去哪儿?”
  他说:“找最后一个证人。”
  我没想到,他要找的是沈蓉的母亲。这位早年丧偶、中年又失去独生女儿的文雅女士,独自住在一套空荡荡的房子里。
  郭宣只问了她一句话:“您女儿得的是什么病?”
  沈蓉的妈妈身子震了一下。她深深地望着郭宣,然后说:“脑瘤。有一年了,她不让我告诉别人……”
  回学校的路上,郭宣一言不发。进了宿舍,靠在书架旁的椅子里,他才说:“华生,你知道我的原则――把所有可能性当中有明显漏洞的排除掉,剩下的一个,即便十分荒谬,也必定就是事实真相。”
  “我还不太明白。”
  “可能性有几种呢?第一,有人藏在十三层楼的空屋子里,趁沈蓉不注意,从后面把她推出窗外。然后,他又怎么办呢?继续藏在楼里,会被警察搜出来。马上逃跑,会被守在四周的人看到。”
  我提醒他:“咱们说过,南面是顾彤和金焕哲守着,没有其他证人了!黄老师又是个盲人。”
  “盲人的耳朵很灵,黄老师没听见有人向自己这边跑。你注意到没有?金焕哲穿着那么软的轻便球鞋跑上楼,都被他听见了。”
  “也许黄老师也在撒谎……”
  郭宣做了个否定的手势:“我们不能假定有那么多的同谋者。何况还有楼梯口那些数字。”
  “数字怎么了?”我问。
  “如果是有人推下沈蓉,并且从楼门跑掉,那么顾彤和金焕哲当然就是同谋。楼梯口的那些数字在这件事里就是毫无用处的了。”
  “有可能是别人写的。”
  郭宣指着自己的头:“动动脑筋。如果像你说的那样,金焕哲何必多做解释?他为什么要提醒我,在他爬楼梯的时候,地面上还没有字迹?这些字迹在这种谋杀案中没有任何作用,他满可以装糊涂带过,说句没注意就行了。他的话有两种可能,如果是谎话,他在必须澄清自己的嫌疑的时候,为什么要冒险在不相干的小事上撒谎?如果是真话,在他和沈蓉之间,有第三者跑上楼,写了那些数字,黄老师为什么没听到?”
  我被他说糊涂了。郭宣继续说:“第二种可能:你猜想的催眠谋杀。有人在网上对沈蓉催眠,并且在废楼的每一层楼梯口都写上了数字。沈蓉跑步到废楼的时候,催眠中的暗示起了作用,她爬上去,把十三楼当作一楼,跳了出来。从昨天那封信看来,这个凶手就是网上的莫利亚蒂教授。对吗?”
  我点点头。
  他说:“数字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?在昨天早上以前写的?金焕哲却说没有看见。”
  “如果他撒谎……”
  郭宣说:“他撒谎有什么好处么?他亲口承认,自己在沈蓉之前上过楼,然后他又告诉我们,他上楼时没看见数字。这只能让人怀疑是他把数字写上去的。直接说看见了那些数字还好些。没好处的事,一个计算机系的学生是不会做的。所以,他没有撒谎。”
  “那么,这些数字是谁写的?”我问。
  “沈蓉自己。”
  我惊讶地瞪着郭宣。他面不改色地继续说:
  “这里有两个疑点。首先,一楼的楼梯口,也就是楼门里面的地上,为什么没写数字?很显然,当时门外有人,弯腰在地面写字会被看见的。第二个疑点,写过字的粉笔头为什么留在了十三层的空屋里?一个罪犯应该尽量把作案工具销毁,哪怕是带到远离现场的地方藏起来。实际上,沈蓉写完那些数字以后,不能把粉笔头放在自己身上,那会被检查出来;也不能从楼梯旁的窗口扔出去,会掉到顾彤他们的头上。而其他位置的窗户都封死了。她只好把粉笔头扔进对面的空屋子里。”
  “她为什么……”我的问题说了一半就吞回去了。我想起了沈蓉妈妈说的“脑瘤”,一个漂亮女孩在那种压力下会做出什么事?自杀是一种选择,在自杀之前留下一个谜,让人长久地记住和谈论自己,也是一种选择……
  郭宣说:“仔细想想,在这件事里面,目击者们的话基本上都是相符的。假如我们怀疑当中有一个人在撒谎,就必须断定所有人都在说谎。另外还有一种可能:他们说的都是真话。沈蓉是自杀。这种可能性一直被咱们忽略了。她设计这个局面之前,早就知道,别人都会认为她是自杀,只有我会把事情想得更复杂,想成一个谜。因为她知道我跟莫利亚蒂以往的争斗,她知道我对莫利亚蒂的催眠术印象极深……她就是莫利亚蒂教授。”
  我摇摇头:“这女孩疯了!好好的,为什么要到网上当那种人?”
  “大家认为她是个空心花瓶。”郭宣叹息着,“她要证明自己比别人都强,比谁都聪明……甚至比福尔摩斯还要聪明。幼年丧父,她的心理不太正常。她从心理学老师那儿了解了怎么催眠,从金焕哲那儿学会了用程序干扰网警的搜索。破绽很少,可是,她妈妈知道了她的死讯之后,竟然那么平静,好像早有准备似的。她也许早就预料到女儿的想法……”
  我猛然说:“我明白了!莫利亚蒂为什么单单要找你的碴儿,为什么总是叫你‘我的歇洛克’――她认为你就是属于她的;她在信里还说‘送你一份珍贵的礼物’,那就是她自己的生命。预先写好这封信存在信箱里,用定时功能,在她算准的时刻发出来。我真不明白,这算是挑战还是……”
  “别说了,别自作聪明,华生。”郭宣躺下说,“你没注意到信里的最后一句话:‘希望你永远也解不开这个谜。’永远这个词,人们是很少用的。这封信不单是示威,她是在告别。跟我在网上争斗了那么久,她在决定放弃生命的时候,想用这种寂寞的方式,向我告别……”
  这家伙横躺在床上,望着天花板,小声说:“可你还是没有骗过我,我的莫利亚蒂……”他的神情那么惘然,仿佛面对着永远逝去的青春。
  我叹了口气,安慰他说:“不要再想了,我觉得顾彤不错。说实话,我很欣赏她,尤其是她脸红的样子……”
  郭宣慢慢侧过脸来,用一种饱经沧桑、悲天悯人的眼光看着我,把我的脸都看红了。见他的鬼,他还只有十九岁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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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盒见底,用花糖纸覆盖,我是一个虚伪的小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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